首页 > 危余 > 九十日春光流年渡

第164章 燕子堤外

上一章目 录下一章阅读记录

本站新推出繁体版,点击阅读

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“九十日春光流年渡 妙笔阁(imiaobige.com)”查找最新章节!

伯虑郡公带着家眷从柳树下过的一遭,燕子堤附近的百姓都敞开了门户在路边跪迎。

郡公喜好养美人,府中的美人哥哥是腮如桃李,眉如远山,一个个能歌善舞。

但要说这郡公真心宠爱的,恐怕只有结发妻子,这位夫人比郡公年长几岁,自小陪在郡公身边,亦姐亦妻,将郡公照顾得无微不至。

郡公在轿子中看见街上一面招牌,原是家裱字画的铺子。

铺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领着身后十三四岁的女儿出来拜见郡公,不知这郡公打的什么主意,在此落了轿子。

这小女孩云鬓轻笼蝉翼,朱唇缀一颗樱桃,皓齿如银月,见有大人物来,特意施了个万福。

后边便有人去传话,不久,夫人派了身边的丫头过来在郡公身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
本以为郡公会勃然大怒,只见他轻飘飘一笑,“你看这丫头衣服上的蝴蝶,绣得多活灵活现,去和夫人说,我替她寻个绣娘。”

丫头却问,“这蝴蝶可是你自己绣的?”

“正是。”

夫人在后面听见郡公这样说,便又让人去传话,“郡公府多的是绣娘,不差这一个。”

郡公无奈,知道这是肯定带不走这美人了,倒也没有恼怒,叫人抬轿启程。

那女子距离富贵之地只有一步之遥,可怜被夫人截住,也没有什么机会了。

郡公有了这一遭,夫人便使了心思叫人马加快脚程,前头的人自然是快了不少。

郡公夫人却在吴桑桥附近见了一个摊子,一个老者卖得都是绣品,打量片刻,这绣法虽不算工整,可转针填线处,倒是精致极了。

她笑了一笑,“要是非要绣娘,不如要这个叫南秀的小丫头。”

遂将这老者的孙女带了回去。

这女孩没有惊人之美貌,却也端端正正,长得没什么差错,就是人太过木讷,除了一日日跟着绣娘们学刺绣,也不在乎穿衣打扮。

一日,夫人叫南秀前去。

“茹夫人后院的柴房,关了一只狗,那狗郡公颇为喜爱,但郡公将它带回来的时候,它受了重伤,你替我给那只狗喂些伤药。”

南秀不问为何要她去,就算是多长一颗心也不会多想,她总是这般呆滞。

等到了那处,眼前出现的不是只狗,而是个人,她才觉得疑惑,不是说关了只狗吗?怎么会是个人?

这人满身是伤,连脸上都青紫斑驳,没有一处是好的,腕子上还有十几处刀疤。

南秀也不在意他的面目,将夫人所说的伤药拿出,正要往一边的茶水中倾倒,喂他喝下。

柴房的门忽被人一脚踹开,来人急躁不已,一脚就要将南秀跺倒在地,临到她身边之时,却收了脚,骂了声“滚!”把柴房里这个满身是伤的人抱走了。

南秀一直不想在人群中扎眼,今日之事,就算是她一开始没有想明白,此时也清楚了,夫人是要她杀了那个男子。

府里人人都说郡公不好惹,为他梳发的侍女弄痛他一下,命就没了,但那日,他却收回了踹她心窝那一脚。

都说郡公无情,可他看着那个男子,那般在意他,当真是无情吗?

雁臣入京前,郡公的朝服被蛀虫损坏,所有的绣娘都不敢担责任,她也可以装傻充愣过去,就算是夫人怪罪,也不会要了她的命。

她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帮着修补了。冒着掉脑袋的风险,补一件几乎不可能修补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的衣服,她也明白,这是第一次在郡公府犯傻。

似乎是听了他说,“你走上前来,这衣服你可修补?”

南秀的心跳得飞快,她不由自主接过那衣服,说道,“这是离耳的妆花手法织就的纹图。”

看着他半信半疑的目光,南秀忽然很想在他面前将这几年所学的绣艺都展示一遍,她很想让他夸夸她,自然,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傻的念头。

一天一夜,她滴水未进,只为了修补这个洞,要想修补得一模一样,是一针一线都不能错。

郡公没有许诺她任何好处,但她就是想看见他的笑,就算是再不吃不喝修补上两天,她也不会喊累。

修补完成那日,她想将衣服亲自送到郡公面前,看见他的笑,可她终究昏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

大家都说她傻,若是这一次没有修补好,夫人一定会要了她的命,这些绣娘明白,夫人比郡公更加可怕,郡公只把喜怒放在脸上,但夫人脸上笑着,却能盘算着去杀人。

阮绣娘晚间收衣服之时,同南秀说道,郡公带回来一个男宠,极美的男子,满宅院的美人都不如他一个,他为郡公请了一座观音,那雕琢之法,简直是出神入化,府上的幕僚都赞不绝口,观音栩栩如生,净瓶上的叶脉都刻得一清二楚。

她想到了从前那个伤得极重的男子,却记不得他的面目,想必是那日伤得太重,五官都损得厉害。

郡公出府之时原本要带上那个叫崔迎的男宠,但他忽然起了疹子,不能见风见光,更不能触人,否则便会传染。

这一来,郡公就不得不将他留在府中,但夫人始终没有得手,南秀不止一次看见夫人对郡公留下的家臣威逼利诱,想要借此杀了崔迎。

郡公应该是早就料到了夫人会这样做。

自从朝服的事情解决完后,夫人总说要奖赏她,却没有行动。

就在南秀以为这奖赏不会兑现之时,夫人却主动问她想要什么赏赐。

没等南秀开口,她便先说不许她离开郡公府,只此一条,别的都能答应。

南秀想问,能不能将她许给郡公。

当然,她就算是再傻也不会这样问,她不会拿阿爷的命开玩笑。

她不知要什么,便随口道,“南秀想写信给阿爷,只是不会写字,请夫人帮南秀找个先生,教南秀几个字。”

夫人一口应允,说要让郡公的幕僚教她。

她看着夫人诡异的笑,慢慢反应过来,夫人一定是要找那个人教他写字。

这晚回去,南秀想了一夜,为何夫人要这样安排。

她一点也不聪明,旁人几炷香想明白的事,她快到天明才理清楚,夫人这是要把她推给崔迎。

她从未见过崔迎的真面目,也完全不在意这是个怎样的男子。

一旦一个女子将别人先放入心中,旁人便很难再进来了,崔迎再好,也抵不过郡公。

南秀自知配不上郡公,也绝不敢肖想郡公的这位心上人。

既然怎么都不能戳破真相,她便装傻到底,开口就叫他姐姐。

见这高大的男子第一下便愣住了,南秀几乎忍不住笑,她从来没有逗笑过别人,绣娘姐姐们都说她太笨,开的玩笑也没有意思。

奇怪的是,他真的没有开口说出他的男子,就让她一错再错。

崔迎根本不在意她是否知道他的身份,南秀也根本不在意崔迎是男是女。

崔迎教她写字,她虽然看不懂,但她觉得那字当真好看,每个字都规规整整,一撇一捺都很有力道,夫人赏字画的时候总是会说风骨,这时候,她好像有一些明白为什么字有风骨了。

她对他开始好奇,郡公难道真的只是沉溺于这人的容貌?南秀想要挖出他身上更多的优点,证明这个人除了容貌外,确实是难得的人物,郡公才会只喜欢他一个。她想要用崔迎逼退自己妄想的念头。

她便开口去试探,去询问。

为了让崔迎也觉得她并不聪明,她总是对着他傻笑。

显而易见,崔迎很讨厌她的傻笑。

可是,她每一个问题,他几乎都会在纸上写下答案。

这个人,很认真,幕僚中有人说他高傲不可一世,可南秀觉得,那些人对他有偏见。

他教她写她的名字,但她写得不好,南秀常年刺绣,眼睛越发不好,每次都凑得很近才去下针,写字时就不由得往前凑。

崔迎一开始只是碰她的肩膀让她直起腰,后来见她改不掉,他便折下树枝抽她的手背,每错一次就打她一次,可他不知道,他打得根本不疼,只是故意吓唬人而已,初入郡公府被那些人欺负的时候,他们下手才真是毒辣,脸上不见伤,身上没一块是好的,痛得时候连针线都拿不起,寒冬腊月又要去洗布料。

他生气的时候有时候会喜欢拿桌子上的蜜饯吃,不一会儿那蜜饯就见底了。

下次她再来,就带上了自己的蜜饯送给他。

不知为何,她不讨厌这个人,绣娘们一面夸赞他男生女相,绝世风华,又一面在背地里说他肮脏不堪,从前是烟花之地的腌臜人,南秀接近他的每一次,都觉得这人像是花上的清露,干净澄澈,还带着芬芳。

她不想让崔迎为难,每次晚间回去都会将白日里学的字反复练习多次。

第二日见了他,她却想要气气他,故意将头一日学的字写得一塌糊涂,她的逗弄果然气得他握紧了拳头。

在他气到不行时,南秀却又将字写得很好看。

他教了她十三日,很快就到了半月之期,南秀有些难过,她想,如果自己再也见不到他,一定会很想念他。

她想要提醒崔迎小心夫人,便把夫人说的话故意告诉了他。

她问崔迎认不认识崔仲和。

南秀当然知道仲和是他的字,她甚至学会了写他的字,她就是想像个傻子一样将夫人的事抖落出来,崔迎很聪明,一定有办法应对。

她道,“他是我的未婚夫婿。”

没想到这一句话就让崔迎忍不住说了话,崔迎一开口,便得解释自己为何装作女子,一直不开口让她误会。

崔迎说他是担心她会害羞,才没有说出实话。

南秀想笑他,这样的借口都能找得出,可见他是真的慌了手脚。

她又和他说,夫人为她寻了人家,说是要许配给郡公府的一位幕僚,叫崔迎,字仲和,还特意问他知道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。

她特别好奇此时崔迎面纱下的表情,只是可惜了长纱遮面,她什么也看不清。

后来她做了一个梦,梦见阿爷生病了,急得想要哭出来,女眷不能离府,只有那些幕僚才有一些机会可以出府。

南秀想,也许她可以请崔迎帮她一把,就是不知道崔迎愿意不愿意一去。

他答应了,说很快就会去看她的阿爷,还答应了她将她攒的金银送过去,南秀很相信他,他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。

可是没等崔迎回来,她忽然感觉心口绞痛不止,那痛穿过身体,四肢百骸都寒冷不已。

她像是明白了什么,坐在房间中不吃不喝。

崔迎没有告诉她实话,她知道,可她不怪他,她甚至有些感激他,因为他是在担心她承受不住。

崔迎想要安慰她,她看得出,南秀心中没来由的烦躁,她不喜欢崔迎对她这样讨好,在她心里,郡公喜欢的人,应该和郡公一样高高在上,他这样低到尘埃里,如何配得上郡公。

所有的愤怒化为泪水,她不知自己怎么就那么委屈,哭得天昏地暗。

也许是这一刻她明白了,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了。

崔迎说要继续教她写字,她却已经不想再和他纠缠,只要看见他,她就会想到郡公。

可惜,崔迎不知道这件事。

他问南秀想要什么,南秀就故意说想要一个家。

她想要为难他,想要折腾他,也许这个时候,南秀已经没有那么笨了,她明白了为什么崔迎会在她流泪时手忙脚乱,明白崔迎为何总是体罚她时不忍心真的打疼她。

崔迎知道她发热,会给绣娘们送金叶子请她们照顾好她,每次见了她都衣衫飘扬,脚下生风,想要尽快到她身边去,他没有跑着去见她,但他走得太快。一个男子,不该那么急着见一个女子。

和南秀比起来,崔迎太愚蠢。

是他落入了南秀的圈套却傻傻看不清,他自以为聪明,自以为什么都在他掌握之中,但南秀知道,崔迎已经对她动心。

她说要家。

他想也没想就答应。

南秀诧异,他要怎么答应她?郡公绝对不会放他走,他这样宠溺崔迎,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,他都会将崔迎当做豢养之物放在身边,等郡公回来,崔迎绝走不了,可现在夫人在,夫人也一定不会放走他,他一走,夫人没法和郡公交代。

上一章目 录下一章加书签